书评:《草民》
冲着 “黑狗达” 的《命运》来,失望而归。
前边几篇还算可以,不过各种 “人性/生死/命运的捉弄” 之类的场景看多了确实有点审美疲劳,更遑论后边大半篇章质量都直线下滑,比如《冲啊,猛虎》过于戏剧性、剧场化,真实感骤降,是败笔;《体面》也有点假等。感觉作者写到后边几篇有点摆烂应付交差,人物剧情太脸谱化了,把读者当傻子哄。
恰好在读这本书期间去看了《皮囊》改编的电影《浪浪人生》,电影非常一般,剧情无聊且生硬。不过这倒给了我这本书为什么难看的一些启发:《浪浪人生》写的都是大事,动辄生离死别,而《皮囊》写的都是小事,是人对大事的反应,所以前者生硬,后者打动人心。这本书也犯了这个错,总想刻意撼动人心,所以把可怜的东石镇人民塞到一个个剧烈的生活动荡中,这些动荡又不似《命运》一般有现实感,进而变得又假又空。
蔡崇达这些年有躺在功劳簿吃老本的意思,有些失望。
原文摘录
东石:滩涂与沙滩
这世间许多东西,日复一日在相互撕咬着。有的撕咬是寂静的,比如白日与夜晚。它们连些许的呻吟都不愿透出,但终究咬出了漫天血红的晨晕与晚霞。
有的撕咬掩不住哽咽和哀鸣,比如海洋和陆地。海与地的交汇处,总要铺天盖地地悲鸣。它们的躯体不断被对方抓破,经脉不断被对方撕扯,血液浸透了彼此——那些血肉模糊,便是滩涂了。
少年在这里好奇且忧愁地看着自己身上新鲜的欲望,中年人在这里抓虱子般埋进命运中纠结的点,老年人在这里和自己的记忆聊天……
曹操背观音去了
西边的人讨小海,大多数都莫名乐呵呵的,一天到晚,有事没事,脸总要笑着的。有些是早上去滩涂翻些海鲜,有的则下午去,反正干完该干的,剩下的时间就晃着,摊着,笑着。
东边讨大海出大洋的人,总是莫名亢奋,要么几个月没出现在东石镇,一出现就总要闹腾。特别是晚上,总免不得喝酒猜拳,嬉闹打架。(读者注: 很巧妙精彩的剧情架构,天然的冲突源和剧情发展推进剂)
母亲说,父亲原是在轮船社工作的,结婚前,当然是住在东港的;结婚后,母亲一有了孩子,父亲就急着想把家往西边安了。
她语调依然很平淡,只是早上的平缓像是山里的泉水,下午的平缓像是海里的盐水。
只要你待的地方不那么大,只要你待的时间足够长,这些故事总会如尘土一般,在你心里慢慢地落,慢慢地积,某一刻再一看,才发觉记忆都堆出厚厚一层了。
是冻得刺骨,但没人吭声,他们第一次下滩涂,就学会把难受吞进心里了。
这种和所有人一样的时刻,让曹操最是安心和开心。把头就此埋进和周围的人类似的生活里,吃着一样的苦,大家一起苦,好像也没那么苦。
那一年父亲六十出头——这在当时不算特别好的寿命,但也是能接受的了。要走的那一刻,父亲好像没有觉得多难过,反而有种终于要“毕业”的感觉。
在东石镇,很多人生活一辈子用不到正经的名字,如果取得太正经,大家一定要找个土名安到他身上的。那种有目标有意义的名字,如何配得上这么土的生活?许多人都是到家里有亲人死,或者自己死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哦,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只是过了好多年,我自己都有小孩了,有一天才突然明白了,摇醒正在熟睡的妻子,说:“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耿耿于怀曹操的名字了。难道心生些对人生格外的期待,就要被庸常的生活嘲笑侮辱吗?”
那个时候,人的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好像没那么严重。其实想来,这世间从来都是那么多人生,那么多人死。只是坏世道,死得更快些,更早些,哪有什么稀奇的。
祭祀的仪式还是没变,千百年不变,就这几十年就更不会变。只是当年的师公早走了,现在管理这一片的师公换成一个比曹操年轻许多的人。
师公又要招魂了。师公又要念名字。师公说到“请亡人之夫——”,然后就噎住了。
曹操站起来,说:“要叫,操,操,操……”众人都笑了,连那师公也笑了。笑完之后,大家才看到曹操站在那儿呜呜地哭。(读者注: 这个名字关联太多痛苦的回忆了)
此前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极个别离开了,真的只是出个远门,总是要回来的。而现在,出去了就知道自己大概回不来了,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去。
母亲倒自己笑了:“为什么要让你们知道?活在这世界上,谁的人生不是堆满了苦头,谁不需要学会吞下自己的苦头呢。就像你父亲,肯定很多苦头没和我说,就像你,肯定很多苦头也自己吞了,不是吗?”
“欢迎你再来”
本来我是极度厌恶这份工作的,觉得做着这样的工作,自己的生活破碎且没有建构秩序的机会。
只是我不会再问父亲的情况。不问了,我感觉他就应该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即使有时候脑子里会有杂音提醒我,父亲不在了。但我不问了,这件事情就似乎因此没被坐实。
族谱平常都是小心地收纳在祖宗牌位下面的长条抽屉里的,难得这样展开来。我看到自己的名字、父母的名字和很多人的名字也成了这一条大河的某条溪流,内心还是有温温的感慨。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人一过四十,就容易睡不好。睡不好,有的是因为身体,有的是因为内心焦虑。四十了,身体开始走下坡了,但男人嘛,这个时候需要担的责任又恰恰最重,还有,会困惑人生意义什么有的没的。
有时候想,看着一个个人长出各种样子也真是好玩。你看,那种人人皱眉的混世魔王,现在也长得越发慈眉善目了。
父亲问我:“北京好还是家乡好?”
我竟然说:“都不好。”
“那哪里好啊?”
我说:“小时候好。”
你看,要让男人变㞞只需要一件事:结婚生子。
黑昌说得很难过:“其实男人自己垮了,才是对妻子孩子最不好的事情吧。你以后结婚了有孩子了,可千万记得。这是做父亲的经常犯的错。”
虽然,试图构造生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心里生发出对未来的某种期待,终究是我的内心在和这世界重新连接。
孩子总不容易知道父亲的故事的,或者说,父亲总不舍得让孩子知道自己的故事的,特别是拼到最后一丝力气都要护着自己孩子的那种父亲。
我看着黑昌的两个儿子,一副手足无措但又尽量显得理性克制的样子。我知道,他们在努力表现出责任和担当,每个儿子在失去父亲后,总觉得自己要表现出男人的模样。我想,当时我在父亲的葬礼上,大概也是这般吧。
他和所有父亲一样,只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他熬不住这个通宵的。
台风来了没
自从越过无知无畏的青春后,我开始察觉到自己体力和能力的边界,感觉世界于我已经不是充满可能的,而是开始紧缩。
镇上的人总愿意轻佻地批评早夭的人,仿佛那些人是生活无能的阵亡者,而自己因为还可以成为和生活搏斗的人就如此傲慢。
然后,我觉得自己好恶心,连愧疚都只会用难过来表示。
小时候我容易晕车,每次一听这句话就想,正常的人生进程我们的灵魂都不一定受得了,更何况还加速的呢,我们的灵魂是不是在晕车啊?
最容易安慰的,便是渴望安慰的人。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给自己安排一个最后的希望,而这个希望,通常最终又是不敢去碰的。
看到参与演出的角色们,手忙脚乱追着这剧情的变化跑,我想,这不就是我童年的生活吗?而且,大家比那些演员更跟不上拍子。
时代从来就是很难跟得上的,虽然我们生活在其中。
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得盯着跑得快的人跑,只要跟得上,肯定就不会差。
我本来打定主意要安慰他的,熬到周一上学,见到他,却最终说不出口。因为我发现,我一点儿都不认识那些东西,所以无法建议他如何面对那些东西。
我知道,自己的家乡正在衰老,我知道我的家乡,曾拼命想跟上,但最终发现自己跟不上时代了。就如同我父母一般。
妻子突然用祈求的口气说:“那咱们台风天就不出门了,好吗?”
我一下子又难过了,忍住不哭出来,说:“好的,我再也不看台风了。”
妻子难过得笑了起来,她说:“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转学
太阳还是毒,回到家,他觉得自己的脸颊辣辣地疼,一照镜子,才想起自己脸部忘记涂了,两边红红的,像是被打了巴掌,他觉得也挺好的,自己是该被打巴掌的,终于有阳光代劳了。
“对哦,偷偷告诉你啊,”母亲突然声音压得很小,“我是知识分子,哪像其他人那么容易信什么菩萨啊。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信菩萨的,但我信这套体系。我想,菩萨或许就是一套认知和互助体系吧。”
他有些难过,小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如此勇敢地往前冲,而母亲跟不上只能和他告别,而现在他知道了,从小到大,其实都是母亲悄悄在身后推着自己,甚至到了这个年纪,自己这么没用地瘫倒了,还要母亲如此战战兢兢地守着、推着。
对于父亲,这三十年来他在记忆里碰都不敢碰,但他今天站在这里,拼命回想,却发现,原来自己根本记得很少。
秋姨的赌博
在这人间生活过的人应该都知道,传奇如杂草一般,总是容易生长且不容易去除的。
“可能”,我知道,应该是秋姨把她想象的逻辑告诉对方,对方在她如此可怜的眼神注视下,不得不如此应和吧。
估计老天爷也想不到,秋姨的命好,还动摇了镇上女人们本来的安分和认命。
自从秋姨终于过上了穿不上白色连衣裙的生活,镇上的女人们发现自己突然喜欢秋姨了。
顶饿对他们来说,是食物最高的美德。
我试图理解他们,我想,面对着生活他们根本没分什么大家小家,只是简单地把所有人都当战友。这种活法,是会拥挤喧闹到让你不适,但终究还是温暖的吧。
冲啊,猛虎
一剩出来,才发现那日子一天天,真是长啊。她是做过自己的思想工作,这不乐得轻松吗?以前不舍得吃的,就去吃;以前没去玩的,就去玩。但真雄赳赳气昂昂想去哪家酒店吃一顿饕餮大餐,突然发现自己没兴致吃任何东西,至于玩,不就是换着不同的地方孤独嘛!
她边听着,边看着被收拾出来靠在一旁的佛像,想着,原来这人间从过去到现在,烦恼的事情差不多啊,原来这泥土塑像还能干成这么多好事啊。
关于如何当好一个老人,蔡桂花早早就和观音阁义工团的姐妹们分享:“那学问可大着了。”比如,对于子孙的事情,老人可以旁敲侧击,但不能开口问。一来,每个时代都会长出新的逻辑,老是想用自己过去人生经验习得的逻辑,来解决子孙现在的问题,最终肯定情况要更糟糕。“所以一定要忍着,可以关心,但不要过问。”二来,孝顺的子孙通常会以不想让老人知道为最后底线在努力着,如果一问,这信念垮了,再要搀扶起来就难了。
老五很是着急,但前面的所有人堵着,后面的所有人推着,她被人潮夹住了。她突然想到,每次台风过后,总有一堆鱼被海浪拍上岸。小时候她总赶紧在台风后去捡那些鱼。捡的时候,那些鱼有的还活着,看着她。她当时还想,它为什么不再努力跳几下?海就在旁边啊。
她理解了,那些鱼真的尽力了,就和自己现在一样。
体面
遇到困难的人其实都挺不好意思开口的,可一旦和你开口求助了,你没能承诺或者承诺后做不到,那对他们都是伤害。
“就是,我这次高考完本来考上了厦门大学的,但是家里没钱让我上大学,我母亲到村子里到处找人借。其实本来快借够了,但有一次我路过一个亲戚家里,看到我母亲跪着和人磕头。我就不读了,偷跑了出来。”(读者注: 有点假,考上985不可能因为缺钱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