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

这本书是抖音上一位历史博主 “大口吃史” 推荐的,这位博主不局限于翻译史书,而是从书中只言片语中串联起很多线索,给出历史背后真相的独特见解(比如贾谊辅佐的梁王坠马可能是窦漪房为保自己孩子的地位所致;缇萦救夫能成功是因为汉文帝用其父亲的言论掩盖杀害齐王的真相,顺带借势推行自己的政策等),视频内容质量非常高。

但这本书读下来体验比较一般,史实描写虽然生动,却无洞见,只是据书直译,而要论史书直译,一大堆博主都要生动得多。假如我在高中读到这本书或许会给它打更高的分,但是现在我的口味已经刁很多了。对于高质量的书,我的预期是其中具备一条穿插全文的主线,或者说观察视角,用这条线索重新梳理串联历史事件,这样才不至于过散过漫;或者是能像前文提到的博主一样能从史书角落中挖掘出独特的注解,从更具逻辑的角度解读历史。但这两点这本书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这本书虽然细节很多,但不繁冗,作者用详实的笔触和严谨的考据勾勒出了秦汉之际各方政治势力发展的细节,其间还是有很多新知识的。比如从更细节的史料来看,刘邦并不是完全的豁达大度、恣意洒脱的形象,他因为早年嫂子对自己不好,迟迟不给侄子封侯,最后拗不过家人封了个侮辱性的侯名;因为雍齿据守丰邑背叛刘邦投魏,刘邦在永久免除泗水赋役时也故意漏过了丰邑,最后也是拗不过家乡人民的情愿才把丰邑也免除服役,这几个事件就把刘邦这个活人形象更好地立住了——他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天生帝王,他是个有脾气有性格的普通人,他的豁达除了天性以外,更多的是在逐鹿天下的过程中被磨练出来的。又比如刘邦入咸阳和赵高杀二世都是因为刘邦与赵高私下达成协议,欲裂土关中互王,在赵高杀掉秦二世之后又食言叩关。

这本书中还有挺多类似的史实,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知识补充,可惜我的 iPad 在涠洲岛石螺口玩时跟着包一起掉水里了,海水进主板估计是难救,后续有机会再补吧。

原文摘录

代序 历史的错觉

刘邦四十七岁起兵反秦时,人生已经过去了大半,他的前半生,都是在战国时代度过的,他的人格和思想,与他的同时代人一样,都是在战国末年,由当时的风土人情和时代精神抚育定型的。

第一章 战国时代的刘邦

大凡人发了迹,周围都是利害,真心难见,性情的流露,往往显现在对往事的回忆和对应当中。

于是某天,当刘季一帮人又吆三喝四地跨进大嫂家院门时,只听得一阵洗锅声传了出来,宾客朋友们纷纷散去。刘季扫兴,进屋一看,锅中尚有饭菜,知道是大嫂使的坏,从此怨恨大嫂,不再往来。

经太公一再说情,刘邦终于碍不过一荣俱荣的亲情,追封大哥刘伯为武哀侯,以其子刘信继封为侯,不过,侯名很特别,叫做羹颉侯。羹者,锅中饭菜也;颉者,用勺刮锅也。羹颉侯,就是饭菜刷锅侯,光亮亮的行头,偏要给你撕个露丑的口子,安了心糊弄人。

刘邦在世时,从来不文饰自己的出身,言行质朴,每每提到何以成了真龙天子时,口口声声老子提三尺剑取天下,这皇帝位子,是骑在马上打下来的。

在母系氏族社会的群婚制度下,人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世系只能由母系确认。契、弃和大业,是殷、周、秦父系氏族社会的先祖,他们以后的世系,由男系确认和排列,他们自己的出生,是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的。

想来,先秦时代是世袭贵族政治的时代,根基源远流长,代代高贵自负的贵族王侯,也许不需要借助于龙种和太阳来神化自己,扰乱清晰光荣的先祖世系。如同刘邦这样草根出身的帝王,倒是没有可以夸耀的血缘世系,需要制造龙种的神话来弥补身世的不足,借助太阳的光辉来使人感到炫目。

正因为燕国弱小,单独成事困难,更需要多利用外交手段获取自己的利益,倡导合纵连横的游士说客,常常汇集到这里来。当时最有名的纵横家苏秦,就是在燕国发迹的,齐国被五国联军攻破,就是他为燕国施展谋略的结果。

沛县丰邑中阳里,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的地名,刘邦出生时,沛县属于楚国,刘邦是楚国的臣民。

以泗水郡为中心的这一地区,古称淮泗地区,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黄淮平原一带。这一地区,古来常是战场,历史上决定中国命运的大战,多次在这里进行,著名的有楚汉彭城之战、垓下之战,秦晋淝水之战。到了现代,决定国民党和共产党胜负的淮海之战,也发生在这个地区。战场出英雄,英雄出帝王。秦末叛乱蜂起,楚汉相争持续,其中心地区就在淮泗一带,秦末汉初的风云人物,多出生于这里。一千五百多年后,在元末群雄中崛起的另一位英雄——建立明朝的朱元璋,他的祖籍就在沛县,后来迁徙到濠州(今安徽凤阳),也在这个地区,算是刘邦的同乡。

刘邦的童年朋友,我们只知道一位,就是一生跟随刘邦的卢绾,他后来被封为燕王。有趣的是,秦始皇的童年朋友,我们也只知道一位,就是后来指使荆轲到咸阳行刺的姬丹,他是燕国的太子。

我感觉刘邦可能是晚熟的人,他天性中的基本因子,是到成年以后才显露出来。在他平淡无奇、近乎模范少年的早年生活中,隐隐地承受着家庭和社会的压抑。这种压抑,也许与他出生的传闻有关,也许与他早年被老师的过于管教有关?他后来一生蔑视儒生,公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解下儒生的帽子撒尿,这种行为,没有早年的压抑是很难理解的。儒生高冠,正是师道的象征。

用当时的话来说,进入成年期以后的刘邦,走上了任侠的道路。他从成年以后到三十多岁的历史,就是一部任侠的历史。

政府政治社会是庙堂,民间政治社会是江湖;政府政治势力是白道,民间政治势力是黑道;政府政治是明流,民间政治是暗潮,二者同质异体,本质上都是强制性的人间统治体系。

商周以来的古代社会是世袭氏族社会,一切关系基于血缘氏族。天下是氏族国家的邦联体制,社会是世袭氏族的宗法社会,政治是分封氏族的世卿世禄,经济是氏族共同体的井田邑里,一切一切,都在氏族血缘的网络之中。

到了战国时代,由于列国间战争兼并的结果,古来的国家社会崩溃,政治经济关系瓦解,各国迫于战争的压力,纷纷实行变法改革,全民皆兵,建立官僚政治,以官制法制维系国家和社会,重新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社会的这种新旧交替之中,一部分从旧有的氏族血缘关系网中解脱出来的武士,由于种种缘故,没有被新的官制法制体系编入吸收,成为脱离于社会主流之外的游民,他们在新旧社会交替的缝隙间,以自身的行动,寻求新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连接关系,开始构筑新的民间社会。由此产生的新的人际关系,就是任侠风气;由此构筑成的新的民间社会,就是游侠社会。

所谓任侠,就是任气节、行侠义,个人与个人之间基于知遇相互结托,行武用剑,轻生死,重然诺,以感恩图报相往来。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任侠就是哥们儿义气,男子汉间的友谊,大丈夫间的情义。

战国七雄当中,秦国法制严明,对于游侠明令禁止,严加镇压,[10]关东六国行政相对宽舒,游侠们在各国间奔走往来,纷纷寄托于贵族门下,促成了各国的养士之风。

结识侯嬴以前,信陵君已经宾客盈门,对于魏国的民间社会,已经有相当程度的掌握。如姬的父亲被杀,魏王动用政府的力量不能捕捉凶手,而信陵君使唤门客,迅速将凶手的头颅献于如姬座下。

信陵君与众门客至邺城军中,杀晋鄙夺得兵权,大梁有消息传来,侯嬴北向邺城方向,伏剑自刎。他用烈士侠义的死,激励英雄,美丽地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古代社会,田猎常常是贵族军旅的战争演习场,屠宰往往是民间侠客的栖身职业处。(读者注: 顿时想起一大批人)

战国时代民风开放,男女交往比较自由,婚姻嫁娶,没有儒门道德君子后来搞的那套从一而终的妇德,而是夫妇对等,好说好散,丈夫主动休弃妻子,妻子主动离弃丈夫,都在情理习俗当中。

信陵君在世时,张耳入其门下做宾客;信陵君去世后,张耳出门下回归游侠。在外黄得美女财富后,张耳继承信陵君之流风逸韵,以英雄后人自任,疏财仗义,网罗游士,摇身变为门主,外黄张宅,也成为远近游侠向往的高堂。

荀子以为,君主有错谋错事,即将危及国家社稷之时,能够救亡存危,解救国难者,唯有谏、争、辅、拂四臣。谏臣,就是劝谏之臣。谏臣以礼劝谏君主,用则留,不用则去。争臣,就是死争之臣。争臣以生死强谏君主,用则生,不用则死。辅臣,就是辅弼之臣。辅臣能够合谋同力,率领群臣强力匡正国君,国君虽然不安,却不能不接受,国家的祸患由此得以解除,最终得到君尊国安的结果。拂臣,就是拂弼之臣。拂臣抗拒君王的命令,窃取君王的权力,纠正君王的错误,安定国家于危难之时,解除君王于失政之辱,最终大利于国家社稷。

我梳理历史,观览历代英雄,感拂臣行事艰难,结局险恶,非年轻气盛、血气刚烈而置生死于不顾之人不能行之。信陵君窃符救赵时的年龄,想来当在三十来岁。项羽杀宋义渡河救赵,只有二十五岁。两千年后,张学良扣押蒋介石发动西安事变,做了现代的拂臣。他当时的年龄,是三十五岁;他的命运,是终身囚禁。

韩非子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也是秦始皇的思想导师,他在《韩非子·五蠹》中将“侠”列为危害法治国家的五种蛀虫之一,他明确指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

第二章 秦帝国的民间暗流

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亭是邮政交通站兼派出所。

刘邦的出生地在丰邑,丰邑在沛县的西部,与泗水亭东西相隔百十里路。被任命为泗水亭长以后,刘邦一个人离开老家,晃晃悠悠单身赴任去了。

水涨船高,地势使然,刘邦的往来圈子,自然地由地痞流氓扩展到沛县政府的末端属吏。这些人际关系,又成了他的一大财富。秦末随同刘邦起兵,后来成为汉帝国开国功臣的一大批人物,多是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结识的沛县中下级官吏。

萧姓为丰邑大姓,有宗族数十家,是本地古来的旧族。萧何是丰邑萧姓一族的模范人物,为人谨慎有法,办事干练,长于管理行政。

人送三百钱,已经是与俸禄匹敌的重礼,萧何是上司,破例送五百,是特别地有所表示。这件事,刘邦终身未曾忘却,后来打下天下论功行赏时,他特别为萧何增加二千户的封邑,明言就是为了报答这多出的二百钱,颇有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侠风。

有一次,刘邦与夏侯婴对剑游戏,不慎失手伤了夏侯婴,被人告发了。按照秦王朝的法律,身为官吏伤人,要严厉追究刑事责任,加重定罪。为了避免重罪,刘邦否认自己伤害了夏侯婴,夏侯婴也作证并非受到刘邦的伤害。此事涉嫌官吏互相包庇,狼狈为奸,被上面深究严查,夏侯婴为此入狱将近一年,被拷问鞭笞达数百次,始终咬紧牙关,拒不供认。由于没有证据口供,夏侯婴最终被释放,刘邦也逃脱了追究定罪。从此以后,二人成为生死之交。

刘邦的时代,华夏古风尚存,男儿血气方刚,轻生重义,尚武豪侠,至于好色贪杯,使酒任气,也是丈夫之习性自然,绝无魏晋以来敏感文弱、玄学贪生、精气为文化所消磨的蔫萎气。

政治宛若舞台,政治家需要表演做戏,我们现在有个名词,叫“作秀”,专门用来指称政治家的表演。政治家惯有的作秀手法之一,就是以空言虚语鼓舞士气,运动群众,所谓“伟大的空话”是也。空话虚语者需要大言不惭,明知是虚,要用虚以张扬声势,明知是虚,要用虚语使他人信以为真。作秀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吹嘘得自己也信以为实,物我一体,真假同一。从后来刘邦的政治生涯来看,他的政治作秀演技,堪称一流。

在以陈县为中心的反秦战争中,出现了两位著名的历史人物,一位是楚国公子昌平君,他长期居留在秦国,被秦王政派遣到陈县主持当地军政,怀柔楚人;另一位是项羽的祖父项燕,他身为楚国抗秦的大将,策动昌平君反秦成功,在陈县大败秦军将领李信所指挥的二十万攻楚秦军,避免了楚国早早灭亡的命运。

战国末年,陈县一直是反秦的热土,层累着楚国旧都、韩王迁地、昌平君和项燕的反秦据点等种种历史积淀。进入帝国以来,反秦的暗流也始终在陈县一带涌动。据我们有限的所知,魏国的游侠名士张耳和陈馀,被秦政府通缉后,是逃到陈县做里监门潜伏下来的;发动秦末起义的首事者陈胜是陈县人,[7]吴广是陈县近邻阳夏县人,陈胜、吴广在泗水郡大泽乡起义后,迅速西进直趋陈县,得到陈县父老乡亲的热烈拥护,在陈县建国定都,都是出于陈县独特的地理和历史条件。

我读《六韬》之《文韬·文师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武韬·发启篇》:“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共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刘邦集团“共天下”的理念,是由张良提出来的。

秦末之乱中,刘邦首先领军攻入关中,他约法三章,安抚秦民,晓谕关中各地,保留原有政府机构,亲自与关中父老对话,对秦国吏民有格外亲切的表示。其中的理由,首先要举的当然是政治上的考虑,他要做秦王拉拢民心。不过,刘邦也是性情中人,他初入秦有好感,在关中没有受虐待吃苦头,也是不可忽视的情感因素。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所传送的感慨,几乎概括了刘邦一生的政治走向。在秦末战国复活的大潮中,刘邦之所以不甘于为王,一心一意要做皇帝,其中的因素之一,缘于秦始皇早就是建树于他心中的偶像,他要像秦始皇一样君临天下,在万人观瞻的车马出行中体验人生的满足。

(后续笔记因 iPad 掉到海水里损坏遗失,有机会再补)

书评:《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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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erris Tien

发布于

2026-02-28

更新于

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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